中國網特約評論員 關照宇

6月8日，日本自民黨前總裁、前眾議院議長河野洋平逝世，享年89歲。三天后，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例行記者會上表示，中方對河野先生不幸逝世表示深切哀悼，他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

他何以被中國稱為“老朋友”？

“老朋友”三個字，在中國外交話語中分量很重。它不是一般性的禮貌稱呼，也不是簡單的外交辭令，而是對一位外國政治人物長期立場、歷史貢獻和政治品格的高度評價。河野洋平能夠被稱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意味著他在關鍵問題上經受住了歷史考驗，也意味著他不只是在中日關系順風順水時錦上添花，而且在中日關系遭遇逆風低谷時愿意搭橋鋪路、雪中送炭。

人們紀念河野洋平，自然會想起1993年的“河野談話”。那一年，作為日本內閣官房長官的河野洋平，代表日本政府就“慰安婦”問題發表正式談話，承認日本政府責任，表示反省和道歉。這份談話之所以重要，并不只是因為它代表了日本政府的正式立場，更因為它是在日本右翼勢力不斷否認侵略歷史、淡化戰爭責任的背景下，由一位日本政治家頂住壓力作出的歷史選擇。

說出事實，有時比保持沉默更難；承認責任，有時比回避問題更需要勇氣。河野洋平當然知道，這樣的表態會讓他承受日本國內保守勢力的攻擊。但他仍然選擇把話說清楚，把態度擺出來，把底線守住。政治家的擔當，恰恰體現在不迎合一時情緒，不為了眼前政治利益犧牲歷史真相。

日本戰后一代政治家的珍貴底色

河野洋平的珍貴，不只是因為他“對華友好”。如果僅僅把他理解成一位對華友好的日本政治人物，反而會低估他的歷史意義。真正使他不同于許多日本政客的，是他身上保留著戰后一代政治家的底色：知道戰爭意味著什么，知道歷史問題不能靠回避來解決，知道日本若想重新贏得亞洲鄰國的信任，就必須正視曾經給別國人民造成的傷害。

在河野洋平看來，反省不是對日本自身的貶低，而是日本重新獲得世界尊重的前提；和平不是一句空洞口號，而是日本戰后國家路線的根基。他反對日本首相參拜靖國神社，堅持一個中國原則，長期推動中日經貿和人文交流。自2006年起擔任日本國際貿易促進協會會長后，他多次率團訪華，即便晚年身體狀況已大不如前，仍惦念著中日關系。

最讓人動容的，是他人生最后階段的那份牽掛。中日關系一度因日本右翼政客錯誤言論陷入低谷，身患重病的河野洋平仍表達了再訪中國的愿望。他說，家人都反對他出行，但他還是想在人生最后階段再去一次中國。一個人到了這樣的年紀，還把中日友好放在心里，這不是場面話，也不是政治姿態，而是幾十年信念沉淀后的自然流露。

也正因為如此，河野洋平的離去才格外令人感慨。他走了，留下的不只是一個名字、一份談話、一段中日交往史，更留下了一個今天日本政治必須面對的問題：為什么這樣的政治家，在日本政壇變得越來越少？

戰后日本能夠出現河野洋平這樣的政治家，一個重要原因在于那時的日本政壇中還存在著和平主義的土壤。日本戰后政治家有一個基本共識，即日本的重建不能脫離亞洲，日本的發展不能建立在對歷史的遺忘之上，日本的外交不能只圍著軍事同盟打轉。對戰后日本老一代政治家來說，承認歷史、維護和平、發展對華關系，并不是“讓步”，而是日本走出戰爭陰影、重新立足亞洲的必要條件。

如今日本為何再難走出“河野洋平”？

然而，今天的日本政治正離這種傳統越來越遠。

一方面，親歷戰爭和戰后重建的一代人逐漸退場，戰爭記憶正在被不斷稀釋。對后來許多日本政客來說，侵略歷史不再是一道必須嚴肅對待的政治底線，而越來越被包裝成所謂“歷史爭議”；和平憲法不再被視為戰后日本重返國際社會的重要承諾，而越來越被看作“正常國家化”的障礙；對亞洲鄰國曾造成的傷害，也在一輪輪歷史修正主義敘事中被有意淡化。

另一方面，日本政壇的權力結構也在悄然變化。自民黨內傳統的溫和保守力量和亞洲外交派不斷式微，強硬安全派、右翼保守派和對美同盟優先邏輯占據更大空間。過去的政治家即便立場保守，也會謹慎處理歷史、臺灣、靖國神社等敏感問題；而今天，一些政客卻把對外強硬當成政治資本，把刺激鄰國當成展示“決斷力”的手段，把迎合右翼輿論當成獲取政治支持的捷徑。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日本對華認知正在被泛“安全化”綁架。中國不再被許多日本政治人物視為重要鄰國、合作伙伴和亞洲共同發展的重要力量，而是越來越被渲染為所謂“安全威脅”。在這種敘事下，主張對話容易被說成軟弱，主張合作容易被貼上“天真”的標簽，而強調歷史責任甚至會被右翼勢力攻擊為“自虐史觀”。當理性討論中日關系的空間被壓縮，河野洋平式的政治立場自然就越來越難以生長。

所以，今天日本難以再出一個“河野洋平”，并不是因為在日本沒有人懂中國，也不是因為在日本沒有人知道歷史真相，而是因為愿意為歷史良知承擔政治代價的人越來越少。日本并不缺少政客，缺少的是能夠抵抗時代逆流的政治家；不缺少強硬口號，缺少的是真正從日本長遠利益出發的戰略清醒；不缺少談“國家正常化”的聲音，缺少的是明白日本真正的國家體面來自和平與反省，而不是擴軍與對抗的人。

失去反省能力的日本，能走多遠？

河野洋平的離去提醒世人，一個國家如果失去反省能力，就會失去糾錯能力；如果把歷史責任視為負擔，就會把和平道路越走越窄；如果把鄰國關切一概視為壓力，就很難再獲得鄰國的信任。

對日本來說，真正悲哀的，或許不只是這樣一位老政治家的離去，而是他所代表的那種歷史良知、和平理性和亞洲意識，正在今天的日本政治中變得越來越孤單。

河野洋平之后，日本政治還容不容得下“河野洋平”？這個問題，表面上是在追問日本還能不能出現一位有擔當的政治家，實際上是在追問：日本還愿不愿意守住戰后和平主義的根本底線？還愿不愿意正視對亞洲鄰國犯下的歷史罪行？還要在錯誤歷史認識的歧路上走多遠？答案不僅決定了中日關系的未來，也決定了日本究竟要把自己帶向何處。（作者系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東亞問題專家關照宇）

編審：邢硯薷 高霈寧 張艷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