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總統特朗普訪華期間，人工智能（AI）治理成為中美元首會談的核心議題之一。5月19日，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明確表示，作為兩個人工智能大國，中美應攜手促進人工智能發展和治理，推動其更好服務人類共同福祉，并確認兩國元首同意開展人工智能政府間對話。

人工智能議題被推上元首外交的核心議程，背后有三個驅動因素：

首先，技術能力的演進正逼近治理的臨界點。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代理型人工智能和通用大模型快速進化，遠超各國監管框架的適應能力。各國為避免在競爭中落后而各自制定標準，形成了技術與倫理的“剪刀差”。算法已深度嵌入社會運行，使人工智能演變為具有自主性的“準行動者”，造成責任主體消散與實踐理性的悖論。治理難題已躍升為關乎國家安全與人類未來的緊迫議題。

其次，全球人工智能治理格局呈現碎片化特征。美國自特朗普第二任期以來，政策基調偏向“去障礙、促創新”。2025年7月通過的《美國人工智能行動計劃》將加速創新、基礎設施建設和國際人工智能外交與安全列為三大支柱。歐盟長期扮演“規則先行者”角色，2024年通過《人工智能法案》建立風險分級監管體系，但近期也開始釋放簡化規則的信號。中國于2025年7月發布《人工智能全球治理行動計劃》，提出向善為民、發展導向、安全可控等原則。三方治理路徑的差異，加上技術競爭的地緣政治色彩，使人工智能領域缺少公認規則，治理赤字亟待大國對話來彌合。

最后，國際社會對建立人工智能治理機制的呼聲高漲。2025年8月，聯合國大會決議設立“人工智能獨立國際科學小組”和“人工智能治理全球對話”機制。2026年2月，聯合國大會以117票贊成、2票反對的壓倒性多數批準了由40名專家組成的獨立科學小組。但美國投下的反對票折射出廣泛共識與單邊主義之間的張力。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曾說：“人工智能正以光速前進，沒有一個國家能看到全貌。”中美兩個人工智能大國能否展開對話，很大程度上將直接決定全球治理機制的未來走向。

結合雙方核心關切，中美未來的合作可能圍繞四個層面展開：

其一，管控人工智能安全與風險。這是雙方共同關切的基礎。前沿模型的能力正在逼近甚至超越人類，帶來算法失控、深度偽造、自主武器等風險。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院已與多家頭部企業合作，開展部署前安全評估。中國也提出“可信、可監管、可控”治理框架。雙方在安全評估方法和標準上存在對話空間，包括大模型的紅隊測試、風險預警機制、防范虛假信息等。

其二，協調監管路徑。美國強調“輕監管”以促創新，中國則采取“包容審慎、分類分級”的敏捷治理思路。近期，美國也加強前沿模型安全評估。雙方在監管路徑上的對話，有助于減少規則差異帶來的市場壁壘和合規成本，為人工智能產品和服務的跨境流動創造更可預期的環境。

其三，對接多邊框架。在特朗普訪華前，OpenAI全球事務副總裁勒哈恩公開支持成立一個由美國主導、并將中國納入其中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機構，類似國際原子能機構的模式。他認為人工智能超越傳統貿易問題，所以應建立全球機制，凸顯產業界對建立全球性治理機制的緊迫感。但美國政府此前在聯合國人工智能小組投票中以“重大越權”為由反對。中美在聯合國等多邊平臺的立場協調，將是未來對話的重要議題。

其四，拓展務實合作。在知識產權保護方面，近期，中美歐日韓知識產權五局合作會議同意加強人工智能與新興技術領域合作。在軍事人工智能領域，2024年聯合國大會通過軍事人工智能決議，中美均參與。在數據跨境流動方面，中國《全球數據跨境流動合作倡議》表達了數據有序自由流動的意愿。這些議題都可納入對話討論范圍。

中美作為全球人工智能賽道的兩個領跑者，其合作對全球治理格局的塑造具有深遠影響。

首先，有助于設置安全底線。當前最突出的問題不是監管的松緊，而是缺少主要大國認可的基本安全標準。中美若能在安全評估標準、風險分級體系、透明度要求等方面達成最低限度共識，將產生強大的示范效應。有報告建議構建包括開放共享基礎設施、可持續國際公共產品、開源生態、人才培養和多邊協同治理在內的“五位一體”合作框架，而中美合作是其前提。

其次，有助于彌合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碎片化格局。當前歐盟、美國、中國三條路線并行。如果分化格局持續加深，全球人工智能產業鏈將被割裂，企業將面臨在三套不同監管環境中反復適配的高昂成本。中美直接對話雖不可能消除所有分歧，但至少可以在規則互聯互通、標準互認等方面取得進展，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兼容性創造條件。

第三，有助于推動“智能向善”成為全球共識。中國倡導向善為民、公平普惠，支持各國特別是“全球南方”國家發展人工智能。習近平主席強調以人為本、智能向善，在聯合國框架內加強人工智能規則治理。若中美能在這些基本原則層面達成一定共識，將推動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從大國博弈的議題，回歸到服務人類共同福祉的初心。

當然，合作仍然存在不確定性。美方警惕多邊規則約束技術主權，中方則傾向于將人工智能治理置于聯合國框架之下。技術競爭、出口管制等摩擦不會因一次對話而消失。但正因存在分歧，中美對話才必不可少。人工智能無國界，風險與機遇同樣跨國界。中美兩個人工智能大國坐到談判桌前，讓世界看到了人工智能全球治理的曙光。【作者系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國際戰略研究院助理研究員趙申洪】

編審：高霈寧 張曉雯 蔣新宇 張艷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