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法國、德國、英國、意大利、烏克蘭等歐洲十國簽署聯合聲明，宣布將組建純防御性質的反彈道導彈聯盟。該倡議聚焦工業技術協同、軍事能力共建與防御體系整合，是近期歐洲區域安全合作的標志性事件，也為歐洲“戰略自主”寫下全新注腳。

向歐洲戰略自主邁出關鍵一步

長期以來，彈道導彈防御一直是歐洲防務體系的薄弱環節。烏克蘭危機持續延宕，俄羅斯高超音速導彈的威脅更讓歐洲本土安全倍感壓力。此次十國聯手組建反導聯盟，旨在通過多邊協同合作，整合各國技術、裝備與經驗優勢，并結合烏克蘭實戰經驗，進一步深化歐洲軍工聯合生產，搭建跨境防空彈藥倉儲網絡與情報共享體系。聯盟的核心項目“弗雷亞”，將由烏克蘭“燃點”公司主導，計劃在未來12個月內，研發一款能夠同時攔截彈道導彈、巡航導彈和遠程自殺式無人機的多層次防御系統，從根本上提升歐洲戰略防御能力。

毫無疑問，“十國反導聯盟”的成立，是歐洲追求防務獨立、推進戰略自主的關鍵一步。

二戰結束后，歐洲依附于美國主導的北約框架，長期疏于本土安全投入。然而近年來，美國對外戰略重心持續轉移，對歐洲防務的投入力度和重視程度均在逐步下降。在美國安全承諾不確定性增加的背景下，歐洲防務自主意識加速覺醒，已然從理念構想落實為看得見、摸得著的具體行動。

在德法意等國推動下，北約指揮結構深度調整。盡管美國仍保留歐洲盟軍最高司令職位，但北約原本由美國全權掌控的三大核心司令部，已交由英國、意大利以及德波聯合團隊執掌，打破了美國長期壟斷北約核心指揮體系的局面。此外，面對美軍戰略收縮帶來的區域防務真空，歐洲展現出極強的自主補位能力。今年6月，美國從歐洲撤出大量戰機、無人機、艦艇及潛艇等核心防務裝備。歐洲各國迅速聯動、統籌調配資源，在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就大大填補了美軍撤離留下的防務空缺。這充分證明歐洲已然初步具備獨立承接本土及區域防務的基礎能力。歐洲“戰略自主”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全方位落地為實操成果。

面臨的挑戰不容小覷

此次十國攜手組建反導聯盟，亦是歐洲打破傳統防務依附、落地自主防務體系的全新實踐。然而，聯盟的落地運營、體系搭建以及長效發展仍面臨多重挑戰。

首先，反導技術是全球軍事科技領域的“珠穆朗瑪峰”。目前，真正掌握成熟反導核心技術的國家屈指可數。以一枚導彈精確撞擊另一枚高速飛行的導彈，需要極其復雜的預警、跟蹤、制導和控制系統，容錯率以毫秒計算。歐洲雖然在雷達、電子戰、指揮控制等領域有深厚積累，但在最關鍵的動能攔截技術上，經驗嚴重不足。

“弗雷亞”系統計劃在12個月內從研發走向實戰部署，但反導系統的成熟通常需要數年甚至數十年的研發和測試。美國“薩德”系統從立項到實戰部署歷時十余年，耗資數百億美元。歐洲僅12個月的時間表從技術層面來看，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更像是政治宣示而非工程現實。

其次，反導系統的研發和部署需要巨額資金投入支持。一套“薩德”系統的采購成本就高達數十億美元，覆蓋整個歐洲大陸所需的投入更將是一個驚人的數字。當前，歐洲經濟面臨通脹高企、能源短缺、數字轉型遲緩和社會福利支出居高不下等多重壓力，各國能否持續投入足夠資金，仍是一個巨大的問號。

再者，內部分歧同樣制約反導聯盟的長期發展。歐洲防務自主意識的整體覺醒，并未消解各國的安全路線之爭，區域內陣營分化的問題依舊突出。“跨大西洋派”始終堅持深耕北約框架合作，對建設獨立歐洲防務體系態度消極；而在主張“戰略自主”的歐洲派內部，也存在難以調和的利益與理念分歧。

作為歐洲防務一體化的核心力量，法德兩國多次因主導權、利益分配以及防務定位發生爭執，導致多項聯合軍工項目半途夭折。兩國核心訴求差異顯著：德國防務政策優先追求與美國、北約的裝備和體系的互操作性，不愿徹底脫離美國防務體系；法國則堅持打造完全獨立、自主可控的歐洲防務能力，弱化美國對歐洲安全的干預。2022年德國主導的“歐洲天空之盾”倡議，采購美制“愛國者”和以色列與美國聯合開發的“箭-3”反導系統。但法國認為該倡議與其主推的獨立防務理念背道而馳，因而并未參與其中。德法兩國在“歐洲天空之盾”倡議上的分歧充分暴露了歐洲防務整合的深層矛盾，也為此次“十國反導聯盟”的協同推進埋下隱患。

最后，美、俄等外部壓力亦將持續擠壓歐洲反導聯盟的發展空間。對俄羅斯而言，歐洲專屬反導體系的建成，將直接打破區域攻防平衡，削弱其戰略威懾能力。俄方已對該聯盟提出質疑，認為其本質上帶有軍事對抗屬性，并非單純的防御體系。“十國反導聯盟”的建立可能進一步激化歐俄對抗，甚至引發新一輪的軍備競賽。區域地緣博弈的升級，也將進一步增加該反導聯盟的運營風險。

更微妙的是與北約和美國的關系。“十國反導聯盟”反復強調自身定位是對北約的“補充而非取代”，試圖弱化相對于美國主導防務體系的獨立性。雖然歐洲補齊本土防務短板的舉措，在一定程度上契合美國減輕在歐防務負擔的戰略目標，但美國的戰略收縮存在一條隱形紅線：其僅希望歐洲承擔更多防務成本，卻絕不允許歐洲徹底擺脫其掌控，動搖美國在歐洲安全架構中的話語權與領導地位。這就使得歐洲陷入兩難平衡困境：如果推進防務自主過于激進，可能觸碰美國利益紅線，遭到美方分化制衡與技術掣肘；如果發展模式過于保守，又會讓類似項目失去“戰略自主”的核心價值，淪為北約體系的附屬工具。

總的來看，“十國反導聯盟”是歐洲掙脫外部防務束縛、踐行“戰略自主”的重要突破性嘗試。但因受限于技術短板、資金壓力、內部分歧與復雜地緣格局，其發展前路崎嶇，最終能否落地見效，仍充滿諸多不確定性。（作者系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歐洲所吳妍）

編審：高霈寧 張艷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