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時間以來,硅谷的情緒正在發生微妙變化。美國仍擁有全球實力最強的人工智能企業、規模最大的私人投資和最先進的高端芯片,相關新聞中出現的卻不再只是樂觀、自信和技術萬能主義。中國人工智能模型的密集推出,使“焦慮”“追趕”“成本壓力”成為美國媒體描述硅谷的新關鍵詞。
月之暗面推出Kimi K3,再次強化了這種感受。《紐約時報》近期以《為什么硅谷無法停止回頭看中國》為題指出,美國在頂尖模型、數據中心和芯片設計方面仍保持領先,中國企業卻不斷推出“性能接近、價格更低”的產品。科技產業的發展史反復證明,當一種產品足夠好、又足夠便宜時,“夠用”經常能夠戰勝“最好”。個人電腦取代大型機如此,智能手機擴大普及如此,人工智能也可能如此。
硅谷的焦慮首先來自領先模式的變化。過去,硅谷最擅長的是依靠原創技術建立壟斷性優勢,再通過軟件和平臺實現全球擴張。軟件復制成本低,用戶規模擴大后,新增收入遠高于新增成本。少數公司可以依靠一個操作系統、一個搜索入口或一個社交平臺獲得持續十余年的高利潤。
人工智能正在改變這套邏輯。先進模型需要巨額算力、數據中心和能源投入。美國科技巨頭在2026年的數據中心投資可能達到數千億美元,未來年度投資還可能繼續擴大。美國科技企業原來擅長的是輕資產、高利潤的數字生意,如今越來越像在經營電廠、鋼廠和大型工程項目。《大西洋月刊》因此提出,硅谷正在失去過去最大的優勢。
硅谷強大的軟件能力,開始遭遇物理世界的硬約束。中國人工智能的優勢恰恰在這里逐漸顯現。中國在頂尖芯片和部分基礎軟件上仍有差距,但擁有完整制造體系、豐富應用場景和較強的成本控制能力。中國企業習慣在激烈競爭中快速迭代,把產品價格降下來,再依靠規模應用尋找商業空間。
Kimi K3展示了一種具有中國特色的發展路徑。美國頭部企業更加重視閉源模型、訂閱收入和高端服務,通過API掌握用戶入口并回收巨額研發投入。中國企業更重視開放權重、低價調用、工程優化和應用擴散,希望通過開發者生態和行業部署擴大影響。兩種路徑都有現實基礎,也各自對應不同的市場條件和產業優勢。
開源路線能夠降低開發者使用門檻,促進模型改進和應用創新,使更多中小企業參與其中。近期,英偉達、微軟等25家科技巨頭公開表態,支持開源模型。近200家美國硅谷初創企業聯名致信美國政府,明確反對切斷對中國開源AI模型的訪問權限。低成本開源模型已經成為一些美國開發者和中小企業的重要工具。這說明人工智能產業鏈正在形成復雜的中美相互依存關系。
硅谷面臨的另一個變化來自人才流動。美國過去最大的科技優勢之一,是能夠吸引全球最優秀的人才到美國學習、創業并留下來。然而,現在越來越多的科研人員和創業者不再把留在美國視為唯一選擇。中國的市場、產業鏈、創業網絡和技術生態,正在形成新的吸引力。
硅谷依然具有強大實力,但是,其近乎不可挑戰的單極優勢逐漸減弱。中國、歐洲以及其他國家和地區都在尋找適合自己的人工智能發展道路。人工智能產業的競爭范圍,也從模型和軟件進一步擴展到能源、制造、基礎設施、人才、標準和治理。創新中心開始呈現多點分布,技術路線更加豐富。人工智能時代的市場足夠廣闊,能夠容納多種技術路線和產業體系。競爭與合作并不互相排斥。競爭可以推動技術進步,合作可以控制技術進步帶來的風險。
中美人工智能發展具有不同優勢。美國在基礎研究、頂尖人才、高端芯片和原始創新方面積累深厚,中國在工程實現、產業配套、成本控制和規模應用方面基礎較強。
人工智能越向前發展,中美面臨的共同問題也越突出。數字鴻溝、虛假信息、算法失控和關鍵基礎設施安全等新問題具有明顯跨國屬性,需要多個國家攜手解決。中美作為全球人工智能實力最強、市場規模最大的兩個國家,有責任避免把技術競爭推向全面封鎖和失控對抗。雙方可以通過開放模型、基礎研究和產業應用相互學習,使人工智能成果惠及更多國家。(作者是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美國所副所長、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