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從來不是招式套路的拼湊，而是戲理、氣韻的起承轉合。演之有物、演之成理，觀眾才能聽得懂、看得進、愛得深

前段時間，電視劇《主角》熱播，讓秦腔走進大眾視野。一時間，我們戲曲人視為平常的很多絕活、特技被眾人關注，不少經典作品再次活躍。可見，我們這門“老手藝”不衰老，在時代韻律中正芳華。

觀眾都有“火眼金睛”，討厭浮夸的假把式，喜歡的都是真功夫，比如《游西湖》中的“吹火”“慢臥魚”絕技，皆是汗水淬煉而成。年少時，我練習“慢臥魚”，腿不停地抖、淚不住地流，只覺時間難熬。“慢”蘊藏深意：肢體遲緩具象外界壓迫，內核是李慧娘不肯屈服的精神風骨，壓與立形成了慢的張力，支撐起飽滿的人物形象。對個體而言，練功的煎熬、學戲的執著，積淀成過硬的功底，讓表演能為觀眾“解渴”。用慢功夫磨出拿手好戲，才能對得住觀眾期許，經得起觀眾檢驗。

戲，從來不是招式套路的拼湊，而是戲理、氣韻的起承轉合。有些人初賞戲曲覺得很美，卻因“看不懂”而止步。這是因為有的表達方式與敘事程式已有疏離。創新表達、搭建橋梁，有助于將戲里的“潛臺詞”轉譯出來，以情感人、以技驚人。前些年，我們創排《焚香記》時，就注重以秦腔的大開大合直抒心意。十尺長的水袖重沉難控，以情遣動，袖起如心緒翻涌、袖落如悲恨沉凝，人物內心因而具象直觀。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每一套程式、每一項絕技，都不能徒剩形式。演之有物、演之成理，觀眾才能聽得懂、看得進、愛得深。

戲有本源，藝有本心。秦腔生于黃土，是西北百姓的精神寄托，這份民間底色是我們最厚重的根基。守本心，就要守住對舞臺的敬畏、對觀眾的真誠。我常年堅持下鄉惠民演出，無論是簡陋樸素的鄉村戲臺，還是華麗精致的劇場舞臺，我都以最嚴謹的古法演繹、最飽滿的舞臺狀態對待每一場演出，堅守秦腔本源底色，完整傳承老一輩留下的經典劇目與精良功法。我的老師馬藍魚常講，學戲先養德，練功先走心。我理解，這份德就是一種對觀眾的忠實與厚道，用純粹的堅守，守住大眾文藝的人民本色。

堅持守正和創新有機結合，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才能在時間長河中生生不息。多年來，我摸索出的一個結合點是不丟本心、開門傳新。為了讓更多年輕人看懂、愛上秦腔，我常年奔走于各大校園、公益講堂、藝術論壇，言簡意賅地拆解古法技藝、解讀戲曲美學、講述秦腔故事，讓千年古韻走進青年視野。

結合點還在融合。中國戲曲種類豐富，雖形式有異，但內在相通。何不主動破壁、推動融合？以《焚香記》為例，保留傳統秦腔的精髓，同時吸收借鑒其他兄弟劇種的元素，讓秦腔增添新韻味。這種巧妙結合引發不少觀眾的共鳴。我樂于與不同劇種的年輕演員交朋友。不論年齡、跨越類別，交流學習、靈感碰撞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傳承創新。

沉下心，敬畏傳統、扎牢根基；抬起眼，大膽探索、兼收并蓄，傳統技藝才會適配時代舞臺。淪為空殼、失去觀眾，古老藝術就會逐漸凋零，守戲魂、傳新韻，文藝才能歲歲常青、風骨長存。

（作者為中國戲劇梅花獎獲得者、西安戲劇學院教授，本報記者賈豐豐采訪整理）